春节临近,在位于云南省临沧市区的临沧坚果加工厂内,工人们正将一袋袋坚果倒入自动破壳机,随着“咔嚓”声响,饱满的果仁顺着流水线进入包装车间,经过一道道工序后,变成奶油、咖啡等口味的特色零食,运往全国各地的年货市场。数百公里外位于大理白族自治州永平县的云南核桃(坚果)交易中心,一辆辆卡车排队装货,印有“Product of China”(中国产品)的包装箱整齐码放,一箱箱饱满的核桃仁将通过陆海联运,奔赴中东、欧洲等地的商超货架。

1月8日,云南农垦大理核桃产业有限责任公司的工人在分拣核桃仁(彭奕凯 摄)
核桃的醇香与坚果的酥脆交织在一起,勾勒出高原特色产业的兴旺图景。春节前夕,记者深入云南临沧和大理,实地探访种植基地、加工车间与出口货场,记录这两种果实从田间到市场的历程。
云南地处北回归线附近,立体气候与生物多样性为坚果种植提供了有利条件。澳洲坚果引入云南种植已30余年,从“舶来品”变为农户增收的重要来源;云南核桃突破地域限制,走出市场低谷,远销海外30多个国家和地区。
向内扎根富民,向外闯荡世界。这两种“硬核”果实的发展之路,是中国县域特色产业在乡村振兴和全球贸易中大显身手的一个生动缩影。

1月6日在临沧市永德县拍摄的坚果树种植林(彭奕凯 摄)
内外兼修 双核驱动
在迪拜一家连锁商超的进口食品区,装在透明真空袋中的浅褐色云南核桃仁,形态饱满、光泽温润,成为当地市场的畅销品;而在万里之外的永平县高铁站,来自中亚、中东的海外客商一下高铁,便直奔附近核桃加工企业实地验货签单。“2025年,公司出口核桃仁约2100吨,占总销售额七成。”云南农垦大理核桃产业有限责任公司总经理李浩说。
同一时刻,临沧南天商贸城的早市早已人声鼎沸。农家土特产摊位前,曾经身价不菲的澳洲坚果在竹筐内堆成小山,成为人们的寻常零食。“以前是稀罕的‘洋果子’,现在咱本地就有,10块钱左右一公斤,老百姓们都爱买。”摊主罗丽娜麻利地称重装袋。
如今,云南已成为全球坚果的重要产区。澳洲坚果扎根山区助农增收,核桃向外开拓全球市场,清晰勾勒出云南坚果产业“内外兼修、双核驱动”的发展方式。
产业根基在于规模与集群。自1991年临沧率先引种澳洲坚果以来,历经30多年发展,2025年“临沧坚果”种植面积已达262万亩,覆盖农户21.64万户,成为全国澳洲坚果核心产区。2018年,农业农村部发布公告,“临沧坚果”获国家农产品地理标志登记保护,与澳洲坚果、夏威夷果并列成为全球三大坚果地理标志品牌之一;2025年再获国家知识产权局地理标志产品认证,品牌价值持续提升。
核桃产品的“出海”之路同样扎实。其中,大理州的核桃产品已香飘中东、欧洲等20多个国家和地区。“十四五”以来,全州核桃出口额累计5.6亿元,截至2025年已实现“三年连增”,成为我国核桃出口的亮点之一。
产业红利正汇入千家万户。“全市共组建坚果合作社223个,通过股份合作、二次利益分配等多种联农带农机制,让农户分享到更多产业增值收益。”临沧市科技局副局长陈庆泽介绍,2025年澳洲坚果综合产值超110亿元,种植户户均坚果收入超1.1万元。
这些成果,是云南将生态价值转化为经济收益的体现,也成为山区群众增收的坚实支撑。据云南省林业和草原局统计,预计2025年全省核桃产值可达650亿元,澳洲坚果产值113亿元,同比分别增长6.7%和12.5%。
管控品质 突破瓶颈
硕果的收获,从来不是偶然。澳洲坚果引种初期,坐果率低、虫害多、亩产不足120公斤,“水土不服”严重,许多农户信心不足。大理核桃则因全国扩产遭遇滞销,价格下跌,一度出现农户砍树的情况。
云南坚果产业的崛起,离不开政府、企业、农户“耐得住寂寞、扛得住低谷”的战略定力。
临沧永德县大雪山乡,全国劳动模范毕家富种了30多年澳洲坚果。1991年,时任乡种植农场负责人的他,看到当地种甘蔗导致土壤退化、收益微薄,决心为乡亲们寻找新出路。
一次偶然的机会,他发现国营勐底农场引进的澳洲坚果四季不落叶、果实好吃能卖钱,“当时就眼前一亮,这果子说不定能改变乡亲们的生活”。带着这份期许,毕家富毅然拿出1000元买了100株苗带回试种。“舶来品”的扎根之路远比想象艰难。花开花落不结果,果小皮厚难卖钱,毕家富屡败屡试,每年磨坏六双鞋、换两批农具,累倒在地是常事。多年摸索后,毕家富终于摸清了澳洲坚果的“脾气”,破解了坐果率低、虫害多的难题,成为当地有名的坚果种植“土专家”。
1月7日在临沧市镇康县一片坚果树林拍摄的坚果树果实(彭奕凯 摄)
此外,面对种植方面的瓶颈,2023年,临沧市构建“院士团队+科技服务队+乡土人才”服务体系,邀请邓秀新院士团队等科研力量扎根当地。通过科研攻关,2025年试验示范点平均亩产388公斤,较以往增长33%左右,最高亩产超877公斤。
云南核桃产业的发展也并非一帆风顺,面对全国性扩产曾一度陷入“滞销”困境。内销过剩,突破口在于瞄准广阔的海外市场。大理航启商贸有限责任公司总经理马碧波在2024年初果断成立外贸公司。“要让深山核桃走出去,品质是关键。”马碧波深知国际市场的准入门槛,需从源头管控品质,遂向政府申请打造欧盟认证的有机核桃林基地。在政府的牵线搭桥下,永平县当地分散种植的11.8万亩核桃林被整合起来,由公司与当地的合作社与农户签订标准化种植协议。
“申请认证需要经过多次抽检,还面临老百姓对不能打农药、不能种其他作物的怀疑。”马碧波说,“经过一年多的努力,我们终于在2025年底顺利拿下欧盟有机产品认证。”
冬日的有机核桃林基地里,树木褪去绿意,枝干舒展,伸向湛蓝的天空。“有了这个‘通行证’,我们的核桃在国际市场的竞争力更强了。”马碧波说,2025年5月至今,公司和海外客户签的订单已经超过30笔。
为扭转核桃价贱伤农的困局,云南精准发力,将核桃产业纳入省级外贸转型升级基地重点培育,地方政府牵头组建核桃外贸企业协会,搭建出口服务平台。“十四五”期间,大理核桃出口主体从四户激增至20余户,市场从哈萨克斯坦拓展至法国等20余国。

1月7日,工人在云南省巍山县福禄食品有限责任公司生产车间对即将发往海外的核桃仁打包装箱(彭奕凯 摄)
“中东、欧洲等地的人们喜欢食用坚果,这也是他们用于烘焙加工食品的重要原料,国际市场潜力巨大。”大理巍山县福禄食品有限责任公司董事长肖华对产业前景充满信心。
筑牢“种源” 增强韧性
从深山走向世界的核桃,与从“洋种子”变身为“土特产”的澳洲坚果,共同印证了一个道理:发展特色农业没有捷径,唯有尊重规律、立足长远,坚持不懈地推动产业链升级、科技赋能和品牌建设,才能将生态优势转化为实实在在的产业效益,让绿水青山真正成为造福千家万户的金山银山。
未来的竞争,核心在于筑牢“种源”基石。这一行业共识也被纳入云南“十五五”农业特色产业发展规划。在临沧市林业科学院的科研基地里,记者看到“临坚44号”“临坚109号”等临沧坚果新品种正在加紧选育,科研人员正在试验林记录生长数据。
“我们的目标不再是简单引种,而是选育拥有自主知识产权、抗病耐逆的‘中国芯’。”临沧市林业科学院临沧坚果研究所所长白海东手拿幼苗介绍。科研院所不仅聚焦于培育更高产的品种,更重点攻关选育抗病、耐逆、适宜机械化采收的“突破性品种”。“从根本上提升产业竞争力与韧性,实现产业发展质的飞跃。”陈庆泽说。
产品“出海”的政策支撑也越来越有力。企业熟练运用各项关税优惠政策,昆明海关则提供原产地证书“智慧审签”和出口退税等便捷服务,系统性降低出海成本。“一柜(约25吨)核桃仁出口可以赚7万至8万元,原产地农副产品出口可以申请退税,进一步提高了外贸利润。”马碧波说。
政府与企业协同发力,通过开展跨境电子商务、参加海外展会等方式继续拓展外贸市场。2026年开年,马碧波已在筹备赴土耳其参加伊斯坦布尔商品推介会,进一步拓展订单;肖华则计划前往中东贸易中转枢纽迪拜布局海外仓,以提升物流效率,缩短交货时间。
在政策引导、科技支撑与市场开放的共同推动下,云南坚果产业正稳步迈向更高质量、更广市场的发展新阶段。同时,通过因地制宜发展高原特色产业,咖啡、牛油果、蓝莓等越来越多“云字号”特产正走出大山、走到全国、走向世界。

刊于《参考消息》2026年2月5日第8版
记者 李银 吉哲鹏 胡了然